职工文苑

       “这次又多久没见父母了？印象里上次见他们还是清明假的时候，临走时，母亲慌忙转过的脸，分明湿润着，如同寒露时节被水汽浸染的叶子”。周六坐在高铁上，窗外略过田野、电线杆，被速度拉扯成一条条细长的线，仿佛时光本身在向后急退。心底的思绪也被渐渐拉远……

       四岁那年，我懵懂无知地跟着父母踏出故乡。父亲只低声告诉我：“老家日子熬不住了，咱得换个活法。”我仰头问：“那姐姐怎么还在老家呢？”。母亲当时只沉默片刻，便岔开话题，只顾埋头忙碌去了——如今我懂了，那沉默背后是咬紧牙关的艰难：多一张嘴，便多一份沉甸甸的担子。

     后来，母亲推起板车，在街边贩卖水果。她性子刚烈如刀，要强直率，在街市砍价争秤，一分一厘都浸透着汗水；父亲则考取大车驾照，踏上了漫漫长路。他们像两根沉默的柱子，奋力撑起摇摇欲坠的天空。而我，被留在租来的昏暗小屋里，更多时候，是在那方寸小院中消磨漫长的光阴。院角铺着青砖，砖缝里挣扎着几茎野草，我蹲在那里，看蚂蚁排着蜿蜒的黑线搬运米粒，或者仰头数着天上流云，一数就是小半天。院墙外的喧闹声飘进来，又被风吹远，最后只剩下我自己小小的影子，被西斜的日头越拉越长，直至没入青砖的缝隙里。那些独自吞咽的黄昏，时光空旷如无边荒野，在我幼小的心里刻下了一道道名为“孤独”的印记。

     过了几年，父母靠着攒下的血汗钱，又借了款，买来一辆大货车。为了省下雇司机的钱，他们两人干脆在车上安了“家”。父亲开车，母亲就坐在副驾上，夜里陪他说说话，驱赶疲惫与困倦。我也偶尔被带上车去。狭窄驾驶室里，一家人在卧铺挤着睡觉，窗外风雨飘摇，发动机轰鸣不止，而车内只有方便面的味道弥漫，氤氲着清贫岁月里一份难得的相守。

     可他们在外奔忙，我却渐渐迷失在成长的歧路中。网吧里缭绕的烟味吞没了光阴，曾经闪亮的成绩单变得暗淡无光。直到08年的大地震，骤然间让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。那段日子，院子里搭起了帐篷，邻里聚在一处避难，我那混乱的成绩单终于暴露在父母面前。母亲扬起的手终究没舍得落重，自己倒先红了眼圈。父亲则一声不响地坐着叹气，那一声叹息沉重得几乎压垮了帐篷的支架。然而我那时却暗自欢喜，因为父母竟能停留在我身边了，长久以来独自面对时光的恐惧，终于被驱散了。

     余震未消的日子里，母亲便决定留下看管我读书。她紧盯着我的功课，目光如犁，深翻我荒芜的心田，我的学业终于艰难地调转了方向。那段时间母亲脸上不时漾开的笑容，是我此生见过最明亮、最温暖的阳光。

     日子在辛劳中熬煮，到了2012年，终于变得浓稠起来。父母买下了县城里那个“最好”小区的一套房子。我心中的雀跃几乎溢出胸膛：从此不必再羞怯于说出住处，不必再摸黑奔去公共厕所，也不必再挤入澡堂众目睽睽之下。那小小房间，是我终于可以安放所有隐秘心事的角落，是风雨飘摇后终于靠岸的锚地。

     “发什么呆呢？”妻子的问话将我从回忆中唤醒，高铁到站了。回到父母身边，他们热情得竟让我有些陌生，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般。然而，这薄雾遮不住岁月刻下的痕迹：我分明看得见父亲手上深深嵌着的皱纹，母亲鬓角也悄然染上了霜痕——他们老了，老得让我心慌。

     周末匆匆过去，临行前收拾行李，母亲从卧室捧出一个褪色的铁皮盒子，哗啦啦倒出一堆零碎：几颗玻璃弹珠、卷了边的旧画片、一只磨损得面目模糊的小铁皮青蛙。她捏起那只锈迹斑斑的青蛙，手指摩挲着，眼神却像穿透了岁月。“还记得这个么？小时候你一个人在院里，一玩就是大半天，它蹦跶的声音，就是你的伴儿。”她声音有些发涩，“后来…后来我们把你一个人撇下了，再后来，你翅膀硬了，飞远了…这房子，就空的只剩回音了。”

     她的话像一根钝刺，猛地扎进我心里。喉头哽住，几乎要脱口辩解些什么。父亲却在一旁沉沉地开了口，声音低哑如砂纸摩擦：“你妈天天抱着手机，你发的每一条单位动态，她都反反复复地看，像研究宝贝。她想给你打电话，发视频，我就劝她，孩子忙，别老打搅。她就把手机声音开得震天响，生怕漏掉一丝动静，响一声就怕是你的……”他目光落在那堆蒙尘的旧物上，叹了口气，“她不是怪你，她是……想你了，想得心都揪着。”

     母亲没再言语，只是俯下身，默默地把那些童年碎片一样一样仔细拾起，重新收回铁盒，仿佛收回那些无法倒流的旧时光。然后，她伸出手，极其自然地替我整了整衣领，指尖拂过布料，动作轻柔得如同当年在震后拥挤的帐篷里，为我掖紧被角。那熟悉的暖意无声地弥漫开来，沉甸甸地熨帖在心上。

     车窗外，铁轨的铿锵声充满耳膜，将心头的酸涩与暖意一同震荡。我闭上眼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母亲指尖的温度，眼前浮现的，是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青蛙，是父亲低哑的话语，是母亲俯身拾捡时光的侧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