职工文苑

      十平米的宿舍，放下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个衣柜，就差不多满了。

      地板是老式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木地板，用了太多年，靠近中间的位置裂了一道缝。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看的时候，她就指着那道裂缝说，这地儿真是……

      她蹲下去，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，然后站起来，在屋里转了一圈，量了量尺寸。 

      过了两天，搬进来的时候，我从四楼往下搬行李，她已经蹲在门口拆一个长条的快递。是一块地垫，线条小狗的图案。她把它铺在裂缝上，正好盖住，严丝合缝。

      她从地垫上踩过去，回过头看我：好看吧？我说，好看。

      她把桌子、地面收拾得井井有条。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，窗台的水泥也裂了，她用一块抹布擦得干干净净。房间里没有多余的东西，但每一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，整洁得让人心里妥帖。她说，这样才像家。

      2024年夏天，她搬进了这间十平米。

      那时候她刚考上县城的公务员。但她考的单位，和我不是同一个。我们只是在一个县城，仅此而已。

      之前她一直跟我说，要报考我们买房的那个城市——我们在那里付了首付，房子还没交，每个月还着房贷。我也以为她会去那边。直到成绩出来，我才发现，她报的是我上班的这个县城。

      我问她，你怎么报这儿了？她说，不想异地啊，想离你近一点。说这话的时候，她正在把那块地垫重新铺平整，头也没抬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我站在门口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     2023年我刚到这边上班的时候，她还在备考。每天晚上视频，她给我看摊了一桌子的书，说今天又做了多少题，正确率怎么样。我听着，有时候给点建议，有时候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。她从来不嫌我敷衍，说完就催我早点睡，说明天还要上班呢。那时候我不知道，她每天学到很晚。

      后来有一次，吃完饭收拾碗筷，我又随口问她，那么多岗位，你怎么就挑了这个？她说，查了地图啊，这个单位离你骑车只要十分钟，我就报了。我愣了一下，说你没看看别的？她说，有什么好看的，又没你。

      后来还有人问她，你怎么考到这儿来了？这县城有什么好的？她笑笑说，没什么，就是想来。

      2026年2月14日，情人节。我们吃过晚饭，像往常一样靠坐在床上翻手机。她刷短视频，我看新闻。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手机里偶尔传出的笑声。

      九点多，她把手机放下，侧身躺下，说困了。

      我嗯了一声，继续看我的。

      过了好一会儿，我忽然觉得不对劲。她没睡着。我能感觉到，她醒着，而且情绪不对。

      我问她，怎么了？

      她说没什么，困了。

      我不依不饶，翻过身去看她。她背对着我，肩膀微微绷着。

      我说，你到底怎么了？

      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，她才开口，声音很轻：感觉……哪里不一样了。

      我愣住了。

      不一样？什么不一样？

      她没回答。我躺平了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我想，我对她不好吗？每天上班下班，家务活我也干，她生病我陪着去医院，她想吃什么我周末都做。我觉得我做得够多了。

      又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说：刚才刷朋友圈，看到一条，有点羡慕。

我下意识接话：谁啊？没结婚吧？也就没结婚的才有心思发那些。

      她轻轻说：结了好几年了。比我们久。

      我喉头一哽。

      那条朋友圈我后来看到了。很简单的一段话，配了几张图：一张是两个人手牵着手；一张是一束花，包在牛皮纸里；还有一张纸条，文字写的是：在一起的第七年，还是要过情人节呀。

      我不知道说什么。辩解吗？解释吗？可她什么都没指责我。

      沉默了很久，她坐起来，靠着墙，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我也坐起来，陪她一起看。

      她说：我不是想要什么。花啊，礼物啊，那些都不重要。

      那你想要什么？

      她想了想，说：就是……想让日子有一点涟漪。太平了。每天都一样，上班，下班，吃饭，睡觉。我知道这样挺好的，很多人想过这样的日子都过不上。可是我怕，我怕以后老了，回忆起来，什么都想不起来。每一天都是同一天。

      她转过头看我：我想记住很多和你在一起的瞬间。不是每天都一样的瞬间，是不一样的那种。

      我看着她的眼睛。灯光很暗，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
      我说，对不起。

      她摇头：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对我很好。我就是……

      她没说下去。

     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久。说到凌晨两点多。说刚认识的时候，说她备考的时候，说搬进这间十平米的那天，说给那边的新房子要添置什么样的新家具，说以后老了要去哪里旅行。

      后来，我们好像有了一个约定——下班路上，可以买一朵路边摊的花；周末，去没去过的那条巷子吃碗面；或者在冰箱里藏一盒她爱吃的火龙果，等她发现时就说，哦，给你买的。是让每一个普通的日子，都有一点可以记住的东西。

      第二天，我说：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吧，我请客。

      她说：好啊。不过你请客，我付钱，有什么区别？

      我说：区别是，你有红包可以发朋友圈。

      她笑的哈哈哈，然后说：不用发朋友圈。记住就行。

      那天晚上我们去吃了火锅。有点辣，她吃得满头大汗，一边吃一边说好吃。吃完回来路上，路过一家花店，她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
      我说，买一朵？

      她说，不用，看看就行。

      我还是进去买了一朵。不是玫瑰，是一支向日葵，包在牛皮纸里，很便宜。

      她接过去，看了很久。

      她说，这个我要记住。

      我说，记什么？

      她说，这是我们第一次过完情人节，第二天你送我的花。

      我说，昨天是情人节啊。

      她笑：对，昨天是。但今天是我们的。

      那支向日葵现在被她摆在宿舍的窗台上。蔫了，她也不扔，说干了也好看。我说那我再给你买新的。她说不要，就要这支。

      十平米的单位宿舍，窗台上摆着一支干枯的向日葵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地拖得干干净净。那块线条小狗地垫盖住地板的裂缝，已经被踩得有些旧了，但她每次拖完地，都会重新把它铺平整。

      她说，不想异地，想离你近一点。

      她说，这样才像家。

      她说，我只是想让平淡的日子有涟漪。

      她说，想记住和你的很多瞬间。

      她说过很多话，我都记得。

      我不知道我能让她记住多少瞬间。但我想，只要她在，只要我还在，我就会努力让每一个日子，都有一点值得记住的东西。

      不是花，不是礼物，不是朋友圈。是她说的，老了想起来，能笑一笑的那种瞬间。

      她在这间十平米的宿舍里，铺了地垫，养过绿植（养不活），把裂缝盖住，把墙角的灰擦干净。她每天早上骑车去单位上班，晚上回来。我们吃饭，说话，瞎逛，刷手机，睡觉。

      日复一日。

      十平米，很小。小到转身都会碰到。

      十平米，很大。大到装得下我们所有的涟漪。

     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那块线条小狗地垫的边缘卷起来一点，我伸手把它抚平，正好盖住那道裂缝。

      就像她做的那样。

      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样。